老师们,节日快乐。尽管你们中有些人已经不做老师,或者不在人世。
8月休假,和老同学聊起当年的老师,觉得他们记得真清楚,而我苦思冥想,却没有多深的印象。那帮人都曾是出名的混混,所谓不打不相识。比如初中的P同学,曾扬言要教训数学老师,后来被班主任严肃批评;这个班主任曾经也是混混,在课堂上讲述被砍时有啥感觉,使我们非常景仰……初中还有个慈眉善目的物理老师,资格老,德高望重,却在我上高中那年病死了。……你看,我的记忆多么潦草。
更早时候,碰到最特别的老师莫过于C。五年级时教我数学,此人微胖、皮肤黑,笑起来很阴阳古怪,行为更是惊世骇俗——如今想来,他是个恋童的gay。曾经当众把男生按到在桌面,用胡渣去磨人家的脸(亲眼见的),曾经把小男生叫到家里批改作业,并上下其手(听说的);更令人不齿的是,此人极为仇视女生,在课堂上抓住女孩的马尾辫往桌面撞。当年的我小眉眼长得像女孩,屡屡受牵连,但也从未受过骚扰,至今想来深感幸运。
我上高中以后,有次回老家在理发店见到他,听他叫我的名字,并自我介绍,我很平静地不去看那张脸。我不在乎每到他的课就要自动出去罚站,也不在乎他用沾满粉笔的手捏我的耳朵,这些事迹到了6年级就成为“抗战”的荣耀。我只是不屑。他带来反面的启蒙:在课堂上虐待女生的情景,使很多乖乖男生首次明白拳头的重要性,明白权威可能是坨屎。此外,也许正因为他,我才至今保持着对人类心理的好奇。
离开了草莽的小学和初中,高中的老师完全是另一派风貌。他们更加单纯、专注业务,透出一些知识味很浓的理想主义。其中也有走极端的,比如教物理的曾Sir,多年来一直是东山中学的传奇。只要他站在讲台上,你立刻会感到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焦灼气息,从他的眉眼散出。他会把最简单的原理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地讲,配合大量修辞手段和肢体动作,直到你坐立不安;其实下课铃早在15分钟前就响了,再晚点饭堂没菜、打洗澡水要排长队……由于教学进度过慢,他永远是东山中学的补课之王,常常在双休日违背学校规定私自上课,并且,听我当年的同学今天的曾Sir手下说,他愈发变本加厉,竟让某个班级在暑假提前回校,利用早已废弃的教室上课。但是你不得不佩服他,在他的物理世界里,他熟悉每根稻草,每只蜻蜓,每块砖石的裂纹;他能讲解基础的相对论。
毕业后我们找过曾Sir,甚至在开学时搬张凳子到教室后边,重新上他的课。他依然用各种古怪的比喻逗孩子们笑,依然用焦灼的眼光看着他们,仿佛要把生命都献出来。我想,他心里的乌托邦一定是片熊熊燃烧的土地,他想把火焰带给世人,却只能被绑在山上,被鹰啄食心脏——即使并没有人认同他的乌托邦。他是一根蜡烛,不幸怀有盗火者的梦想。
很多年以后,我发现各种各样的老师所教授的,要不已经遗忘,要不被我推翻,真正帮助我成长的其实是他们的个性。我超越他们,否定他们,也从中汲取养分。他们是灵魂的工程师吗?也许有些是,但我没有碰到过。他们只需要在寂寞和辛劳中坚守,就足以做我的老师。

1 条评论:
这篇文章很见基本功。让人感受到你文字的脉搏。
同样对曾先,对心怀理想而被人目为古怪的人致以敬意。
大学同样遇上这样一位物理老师,几乎从不交作业的我在期末以一篇相对论有关的论文博得了他的欢心。后来我成为他为数不多的保持着私交的同学。
也许,太过的孤独使他们对哪怕是一点的理解和认同都心怀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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