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1日星期四

生的痛苦

德斯蒙斯·莫里斯是伦敦动物园影像资料部主管、英国动物学会哺乳类动物部主任,也是我极为喜欢的学者。他用动物学知识研究人类行为,写下很多人类学专著。翻看起来一点学究气也嗅不到,都是优美而深邃的字句。

“当我们舒适地浮躺在母亲子宫的胞衣时,作为有生之物,我们最初获得的印象便是对亲密的身体接触的感受。因此,发育中的神经系统在这个阶段的主要输入物取自接触、挤压和移动等各种感受形式。未出生的胎儿皮肤表面全部浸泡在母亲温暖的子宫液里。随着胎儿渐渐地长大,不断增长的身体更加紧贴母体组织物,而被绷紧膨胀的子宫壁也一周胜于一周地变得更加坚韧,也将胎儿裹得更紧。此外,在这一时期发育中的胎儿还会感受到母亲肺部呼吸而产生的一种有节奏的压力,以及当母亲走动时而产生的一种轻微柔和而有规则的晃动。”
……
“接着,这子宫安乐窝便一下子被捣毁了。这一定是我们整个生命中最为巨创沉痛的经验——破胎而出。在几个小时之内,子宫从温暖的安乐窝变成一个紧张收缩的肉囊。其力之大强于人体中任何其他部位的肌肉,甚至强于运动健将手臂上的肌肉。本来懒洋洋的裹抱,后来变成紧紧的拥抱,现在又变成一种不断紧缩的挤压。新生儿初临人间是,它并不带着快乐的微笑,而是带着身受分离折磨的苦难者的紧张、扭曲的脸部表情。它的啼哭声,虽然对于焦急等待着的父母来说犹如甜美的歌声,事实上只不过是它惊慌失措的一阵狂呼,因为它顷刻之间便失去了与母体的亲密接触。”

这两段摘自莫里斯的《亲密行为》,市面上仅有的两本著作之一(最为有名的《裸猿》我找了好多年,至今未得)。他一定是仔细观察过婴儿降生的瞬间,才能把生的痛苦写得如此传神。 我安静地想象,试试能不能找到那种痛苦——在能记事之前,我就已经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也从不觉得,婴儿扭曲的脸和哭喊是痛苦的表现。真是笑话: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从来没关心过!

部分原因是我没孩子(在制造小孩前,似乎要先拔根肋骨制造女人)。我想起杨德昌的《一一》,里面的“阿弟”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突然哭起来了。别人问怎么了,他说: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好残忍。”
每次看到这里,心里总是莫名其妙地一抽。现在才想到,也许这句台词击中了无意识的心理开关。杨德昌一定像莫里斯一样,像乔达摩·悉达多一样,认真地看过一个人的诞生,真切地感到过苦楚。还有什么比这伴随着巨大喜悦的撕裂和哭喊更值得赞美呢?

前两天部门开会,从不正经的皮总拍拍我的肩膀,说: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因为,将来我们会死很久。”
是啊,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因为,好不容易才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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