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25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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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自诩读书多,现在才知道,跟这些把阅读当作事业、当作信仰的人来比,我只算个“乡下小本”,看书太杂,经典太少。另外,很赞同作者对学习语言的看法。现在再看什么技巧,已经没有意义了。
出来混,已不可能跟这帮人一样阅读。不过知道牛人的存在,也会是个激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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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学弟学妹,尤其有意念文学博士的同学


    我在北美读书,不断有小朋友问我学习和申请的事情,不回答不好,回答吧,又好像我有以教人似的。经验教训谈这种东西最不靠谱,别人的事情,也就是看个热闹,该自己奋斗的还是自己奋斗。我终于写了这一篇,写得很费力,时间太紧迫,为这个搁下了要紧的任务,代价代价。生活残酷,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得看长远的将来的目标,尽量不让一日闲过啊。只要看看身边牛人,学术超人,就觉得自己该狠狠摸爬滚打,而不是这样向后看(自抽一下)。


    我现在的生活,称为yard life。学校的中心地带是一个被圈起来的yard,往来的游人的热闹不改变它的幽静。yard是一颗巨大的孤独的心脏,每个人有自己专注的事,每天工作 12小时是生活的常态,学习8小时以下是不道德,也不敢的。要保持优异的记录,简历上不容许留下败笔。一个经常在图书馆遇到的高年级以色列同学说:“我在这里是第七年,我没有后悔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我也没见过一个不勤奋的同学。如果不勤奋,就不会来这里了。” 他的神情和气质就是那种沉着坚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人生应该如何实现的人。就冲这一句,“我没有后悔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我大为惭愧仰视。


    我在美国就像是农民工子弟在城里上学。壮观的图书馆,密集的资源,一群启蒙很早且极其勤奋的人聚在一起,聚成一间大牛棚。牛人同学大多出身优越,从小的学习环境非我可比,都上过扎实的语言训练课,有人从12岁开始学拉丁语和希腊语,有人高中修过几门大学的法语文学课,有人每年至少去十个国家。有一位甚至说:“过去的6个暑假,我都没有浪费,都在上语言班。”我脑子里顿时扑通了一下,想起我这个穷人浪费了所有夏天和周末,没有上过任何语言班,法语联盟,歌德学院,新东方,统统无缘(出国前在新东方打暑假工,导师跌眼镜说,你为什么不趁这个时候学习啊?!)。我的法语德语都是自学,还是很心酸地。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条件允许的话,会报语言班,而不是冷冷清清地自学。


    所以要尽量趁年轻多上学,学对自己长远有好处的东西,比如语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学好了语言才能走得远。到了博士生这一步,最大的心病就是原著读得太少了。想我当年摇摇摆摆看一点哲学和理论书,兴致勃勃地跟。一次在某课程网页上一举看到了3个不知道的人名,Agamben,De Certeau,Judith Butler,那是和我非常相关的课,我心想我真是孤陋啊,去找来看看吧,于是就跟上来了,被誉为“跟得紧”。那种读书的法子掰玉米捡芝麻,看见什么就跟什么,一团糊涂。写得高明的书,但自己读不透,没有吸取到眼光见识,只是博趣,开阔一下眼界罢了,搞不好只是name-dropping。理论书和二手的文献批评好读,也不好读。要读透需要原文的功夫,要明白人家的讨论对象,人家怎样细读。如果不理解语境,没有原著的知识,读二手书是没有大的益处,索然无味的。


    我有一个可怕的想法。“三十不学艺”,人到一定年纪(三十当然不是实指),就有暮气和自保之心,学东西就没主动性了。尤其学习外语,来自母语的抗拒力很厉害。母语是自己的comfort zone,容易固步自封。你上课学语言,跟着老师和同学走,但一下课就和那个语言无关了,做作业和看课文都勉强,不用说主动去思考和写作了。人年纪越大,越不想做基础的活儿,求胜心切,时间也紧张,不能拿出一往无前的劲儿来。学习趁年轻哦!


    语言是文科生命线,一般比较文学的最低要求是三四门语言。美国这边的博士项目,往往有一个理论的考试和一个原著的考试,比如我的学校,一个是 common essay exam,考分析论辩能力,一个是reading check, 考三门语言的原著阅读。语言不是学着玩的,而是修相关的课,考相关的试。法文课是法语讨论,意大利文课是意大利语讨论。小论文用原文写,大论文可以英语写(当然最好是原文)。牛人是没边的,会八门语言的大有人在,而且跨度很大,,除了简直人人都会的法语德语西班牙语拉丁语外,还有希腊语+中文,日语+印地语+梵语,希腊语+阿拉伯语+希伯莱语,俄语+挪威语+中文+日语,这样的高难度组合,简直是什么难拣什么学。reading check这一关是很有道理的,要紧的是读作品,用原文读,读英译是欺骗和不负责任,是混不过去的。(责任这个词很重要。)


    语言学习方面,阅读高于一切。语言不好的原因就是阅读不够。阅读给语言以内涵,口语和写作可以从读书中练。书看多了,思想和表达都有变化。讲一个小故事:研三毕业那年,朋友A接了一个汉译英的翻译活,请B做了一部分。B交稿了,A看了觉得不合格,费了很大心修改。她和我感叹说:“真想不到,语言功底这么差,还得我重做。”我也很诧异,不至于啊,B是北大本科出身,现在又念了研究生。A淡然说了一句:“书读少了。”我顿时无比崇拜,这四个字分量很重啊!应该用匾悬起来,警钟长鸣。后来我开始琢磨周围的人读了多少书。遇到现在的同学L,她本科修了中文、法语、西班牙语三个学位。我问她修过多少门法语文学课,她说八门。问她读了多少法文书,她说,小说大概30多部,戏剧大概30多部,诗歌就不好数了。顿时我就沮丧得不行了。和我的英语文学可能差不多,可人家还修了其他两个学位呢。我法文不好,写作不行,根本原因就是“书读少了”。对于文科同学,读书才是根本,日常交往和沟通没什么难,难的是表达思想和论辩,学到圆熟,像使唤自己人一样使唤它。上课发言辞不达意的感觉是很不好受的。


    很根本的一条,是合理安排时间(再自抽一下)。和一个老师谈夏天的语言班。他当年在纽约上过一个古希腊语虐习班,每天实打实上课8小时,其他的时间,除了睡觉吃饭,全部用于写各种作业练习,大概也要花上6小时。每天一小考,每周一大考,每天学习到深夜两三点,如此坚持了10个星期,学了大约相当两年的课程。语言班很多,没有最疯狂,只有更疯狂,报这个班的必定是强悍的人,否则神经必然崩溃。在高强度的学习里,他锻炼身体没有间断。我问他如何做到。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每天都跑步,十多年不断,再忙也跑步,这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压力大的情况下,尤其要约束自己的行为。你要考虑放纵的后果。对于必将会后悔的事情,现在就不要做。比如吃饭,我不吃垃圾食品,不吃批萨,因为,if I eat Pizza, I cannot run! 现在我就是再忙,也自己做饭,保证合理的饮食和健康的习惯。有运动习惯的人就是这样,你不是有意识地下指令,而是顺应身体的需要。让你的意志跟着身体走,而不是身体勉强服从于意志!为了不让生活起冲突,你必须安排时间!


    下面要谈的比较具体,关键词是:国外课程,Google,广播,有声书,电驴, 电子词典,podcast。我土了,大家随便看看,土了过时了的内容,请自动忽略。小朋友们条件优越,后来居上是天然之理,可以走直路就不要走弯路。


    当我是一名无知的乡下小本的时候,常去看国外大学的课程网页。很多学校把课放到了网上,中国的院校比较封闭,所以可到国外网页看看,寻找他山之玉。眼睛永远比胃口大,读不了书,至少了解书目,对自己仍然有用。我从大一起到哈佛耶鲁之类的网上溜达,看看人家读什么书上什么课,参照着找书读,一片懵懂的向往。书主要仍然是经典书,是四海之内都容易找到的书,孤陋寡闻的无知小本,最需要的就是指路的光明,第一次读荷马史诗和柏拉图都是在看了耶鲁课表后找来读的(当然读的英文,那时的心情简直什么书不读英文就不甘心)。后来念研究生的时候,要看批评著作和文论,大学的书单也很有用,像英国大学的 course module和reading list很全。心中常想想自己的同辈,受另一种教育的幸运的人,在做什么事情,进度有多快,能感到一种鞭策。


    找资料的话,有一些专门针对某作品、某作品、某类别的学术网页,给出现成的bibliography。网上搜东西,手勤一点都可以搜到,但不必太费力,买椟还珠,做了书皮专家却没有看书。有一条正道是看书,经过一本书的引用推荐,跳到另一本书。


    Google scholar,想必大家常用。Google家还有一个伟大产品叫Google book。涵盖很强大,可以预览,比如输入croxton play,就跳出一大批讨论了这个作品的书。在网上预览,省去了在图书馆翻来倒去的时间。技术窍门很快可以摸索到,比如很多页不能直接浏览,但 search inside the book就可以浏览该页了。国内图书馆没有的书,可以通过Google book看。一些过了版权期的旧书,可以在Google book大大方方地看,下载。力荐John Carroll写的三部《神曲》的书,这套书应该翻译过来!前两部都可以下载,第三本也快了(名叫In Patria,扉页题词In Via et in Patria)。过去的著名老学者George Saintsbury,Grandagent,都可以下载了看。还有Wikipedia,每日的必需。国内没有完全解封,我当年是通过 answers.com看的,它包括了wikipedia的资料。现在不晓得怎样,但一定是有办法突破的。


    网站广播。对学英语很有益。BBC的在线广播基本可以通过flashget等软件下载(也可在firefox装flashgot插件)。推荐 BBC arts and drama,戏剧和文学朗读节目,源源不断的狄更斯小说(他老人家一年四季没断过),各种经典名著。冬天天冷,我就睡觉不起,赖在床上戴耳机听BBC消遣,那时候听过Villette,Little Dorrit, 纳尼亚传奇,戏剧(莎士比亚,契诃夫,萧伯纳,王尔德哪,还有难得见到的新剧)。这样,我培养出了对有声书的深情爱好。朗读没有视觉压迫,紧随着原书和作者,愉快充实的感觉。听Voyage Out时想到,Woolf的语言真的非常有味道,念出来才能体会。很多作品都是这样的,朗诵是语言专业必须训练的。爽利顿挫的英国英语,听着真的很幸福啊。英文听力不好的同学可以坚持慢慢听,比看美剧受教益。名著就是名著,让内心丰富。


    校园网的最大便利是BBS和ftp,营造了一个可爱的群体。Ftp注定是校园网的专利,出了校园,就怀念曾经光顾的各种影视站、科教资料点、音乐站、动漫站,比如著名的文艺片阵地rocker.cc。但是校园网是个相对封闭的地方,信息来源受到种种限制。除了动漫综艺和美剧日剧更新比较快,李敖演讲、馒头事件等热点传播得及时,其他资料,更新是比较较少的,诸多重复。ftp是分流和共享的好地方,但个人需要的特别资源,还得靠自己寻找。ftp 语言站资料很多,但好像大多是教材的扫描和录音,第二外语的基础学习。如果有了一定基础,我推荐德国之音的德语学习Top thema,法国TV5的新闻7 Jours sur la Planete,锻炼听力,有文字可参,又是最新发生的有趣味的时事。(现在我推荐意大利电视台RAI的节目RAI click. 他家电视比BBC大方,电视节目都上了网,意大利语版的《战争与和平》看得真养眼。RAI还有一个文学节目ad alta voce,有声书的朗读。可惜我不再是无事可做的北大研究生了,彻底没有时间看电视,电影也不敢看。)


    广播收集的有声书毕竟有限,当我脱离校园网怀抱之后,就进入了电驴emule的阶段。到了电驴,世界就大了,自由了,海阔天空(也慢了)。这个世界多么平朗开放。当我找到了英音朗诵的《罗马帝国衰亡史》,简直涕泗交横。那么多没有想过的宝贝一直在网上,而且源源不断地在增加。夜以继日以蜗牛的速度挂电驴,收集狂本性爆发,有声书越收越多,法语的莫里哀、巴尔扎克、雨果、波德莱尔、兰波、普鲁斯特,德语的圣经、神曲、席勒、黑塞,意大利语的圣经、曼佐尼、卡尔维诺、Svevo……欧洲到底是读书人多,有声书极多,不仅本国作品,还有大量翻译作品(德语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意大利语的司汤达)。有些东西不可思议,竟然有《纯粹理性批评》的德文版。太多了,只能视为为退休后陶冶情操做准备。等我老了,退休了,就听这些玩吧。或者视为为饥荒积粮:一旦失去了语言环境,可以用这些听力资料保持语言能力。


    电驴的下一步是ipod。网上资料积累多了,但人不是总在电脑前。用电脑的时候,经常是做事写东西的时候。终于有一天,我开了窍,去买了一个 ipod。为什么下这个决心呢?因为被一位西班牙语系同学震撼到死。一起到外校上《神曲》的课,坐她的车回来,她在车上不放音乐,放意大利童话,无辜地问我:你没有意见吧?这是个严肃的同学,我完全相信她ipod满载着教育的内容。她意大利文比我好,我无地自容,第二天就到店里买了一个80G的ipod classic,从此成了ipod支持者。现在我走路自觉ipod,终于可以少想低俗的事情,给生活增加文化了。(去年我问一名古典系同学,走路的时候脑子里想什么,他说,背希腊拉丁词汇变位。我抓狂地想,真是读书种子啊。)吉本是英国最伟大的作者之一,走路的时候,坐车的时候,挂耳机听春秋笔法的《罗马帝国衰亡史》,经常就笑起来。收的那么多法语意大利语资料,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在图书馆上自习的时候,对照书,听《神曲》的朗诵,对理解和记忆是莫大的帮助。在修《约婚夫妇》的课,对照听过几次,曼佐尼可比雨果,好久不读这种伟大的欧洲小说了,惊喜。走在漫天大雪里,耳边回响着意大利文的朗诵,保罗的书信,劝善劝信,优美有力,真给人一种不可阻挡的信心。


    有了ipod 之后,我才开始听podcast,互联网广播。原来这么多教育机构和电台发布了广播呀。做法是,打开itunes,进入itunes store,搜索,选择节目。可以用电脑听,也可以下载到ipod/mp3里。这里介绍几个教育节目,都是教授讲课的录音。College de France的文学(法语,非常慢的讲解,清晰好懂),Alexandro Manzoni(意大利语,全文朗诵,每一章有讲解),Divina Commedia(意大利语,课堂录音,各章节有讲解)。类似的节目相当丰富,意大利人好像特别热爱podcast,古典文学、神话、薄伽丘、戈尔多尼、十五世纪、十六世纪、十七世纪、一直到二十世纪,都有节目。这和意大利教课风格大概有关系,讲座多于讨论。我听这些,也就是练一练耳朵,给自己制造一个语言环境,知识上是用处不大的。除了这些法意文学广播,还有Oxford medieval English(中古英语的课堂录音),艺术史,哲学,政治哲学讲座,可以按照各人的兴趣听一听。新闻节目就更多了,各大媒体电台都有自己的 podcast。


    人的声音(书的声音)是可以听上瘾的,学业的要求可以养成为自己的爱好。我们有幸生在人类历史上最美好的电子时代,声音不再是一转而逝的,而是可以流传,复制,重播,到世界各个角落。大家知道Roberto Benigni是《美丽人生》的导演和主演,但可能不知道他是杰出的朗诵家,能全文背诵《神曲》。他热爱但丁,在意大利巡回演出,背诵《神曲》。 Youtube上有他几个朗诵视频。我听过的《神曲》朗诵里,他当之无愧是第一。做梦也想听遍他的全文。读诗就要读出来,甚至背出来。想想过去的莎剧演员背台词的功力,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传统。每天朗诵外文,一定帮助。默读会漏掉东西,而朗读却让你接近文本,接近作者的写作。真的,就像在体验自己在写这篇文章,如何运筹辞章和结构。


    ftp应该有很多电子词典。我只能靠电驴。我最近下了一个意意辞典,一个意英辞典,简直爱不释手。最强烈推荐Oxford Superlex,英法、法英、英德、德英、英西、西英,大集成。CNKI翻译助手这个网页有意思,可以看看一些奇怪的东西在汉语论文里是怎么翻译的。


    最后一个提醒是,电脑和ipod引诱人玩物丧志,拼命积攒、整理、分类自己的文件,所以要克制。更不必说其他的视听和聊天的分心了。本科时我没有电脑,得以面壁用功学习。研究生期间就给电脑废了,玩物丧志的多,收获的少。现在有美国同学就住在没有网络的房子里,可以在家看书写作,说This is the secret of productivity. 这是一个良好教训,要利用网络,不能依赖于网络。就是这位同学,去年感恩节的时候,我问他:放假这几天,你都做了什么?他怅然说:没出门,在屋里待着。 Except when I was running, I was just working. 这就是博士生的日子,running + working = yard life.


    好了,写了这些摸索的经历,不伦不类的经验教训谈,完成了答复小朋友的任务。这个关节写这些东西,自觉太不负责了,后果严重,五内俱焚。要赶紧回归yard life,做一个负责的graduate student。祝大家新学期一切顺利,多有收获。有希望就好。有一个憧憬的目标,保持充实的生活的进取的决心,是很美好的状态。描述yard life只是增加我对自己不靠谱生活的可悲感。现在我滚到一边,埋头学习,面壁去了。

2008年9月23日星期二

台风前的海

越野车里有一个同事,一个司机,一个实习生和我。窗外的云像是被撕烂的棉花,混乱乌黑,风也越来越大了。强台风袭击前夕,哪怕在离登陆点较远的粤东沿海,都能感到天地的喧哗。

此行不是“追风”,而是一个有关采砂的投诉。采访很例行,我只想写写海。

因为站在倒塌的围墙上,无际的海在面前沸腾,很令人回味。风力大约是7至8级,迎风站立可以向前倾斜,把重心移出脚尖。从海里卷出的水沫细微、犀利,夹杂着沙子打在脸上,仿佛针刺;咸味从嘴唇侵入舌尖,张嘴说话很是困难。浪白里透黄,黄河那种黄,无数的泡沫在上面漂浮、破裂、离散,布满海面,我们像在俯瞰一场泡沫世界的战争。

如果海有声带,它雄浑嘶哑。

我所踩踏的沙地曾是养虾的池子,因为靠海的围墙坍塌才荒芜。进大门就冲我吠的狗,有三只一直跟着我们,两黄一黑,在沙上追逐打闹。养土狗多好,生活自理能力强,脾气温顺,爱陪人却不撒娇,不乱舔,不挑食,不容易生病,简直就是三好学生。

大海躁动着,强烈要求你注意它,欣赏它,除此之外都不那么重要。我挺想找只狗陪我,坐在岸边看海浪。我还想捆上一只大风筝,也许能飞到天上。

海边伫立着白色的巨无霸,发电风轮。高50米,更高的有70米,叶片修长秀美,产自股价一度吓死人的“金风科技”,造价400万。它们高高低低排布在海岸,悠闲地旋转,总数据说有一百来个。危房,荒地,海浪和风轮,景象反差强烈,我总觉得走在某个奇怪作者的想象里。

别的事情似乎都不那么重要:新闻、纠纷、我雄心勃勃的蜗居人生。

2008年9月17日星期三

每天一斤奶,毒死中国人

中午吃完饭,突然想喝酸奶,我很快意识到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迄今为止肾功能齐全,真是不容易,一定要保住革命果实。接着回去开部门会。领导说,叉叉部已经发出种种禁令,并点名批评某报(不幸不是本报),说得满屋子摇头一片。

好吧,残奥会今天结束了,我们应该把外国人全都赶出去,关起门来进行族内清洗。该杀的杀,该剐的剐,该株连的一个也不放过。虽然我知道最后只会拿几个奶农(或者如网友所说,奶牛)祭旗,三鹿万劫不复,其他的照样活下来,只不过养膘速度慢了点。明天是国耻日,可什么国耻也比不上这个丑闻;被侵略被强暴被蹂躏,至少还有脸在大街上走。不知道这几天海外同胞们怎么过日子,尤其是奥运期间表达了身为中国人的自豪感的。

从报道看,这件事三鹿高层早就知道的。新西兰恒天然集团持有三鹿43%的股份,所以他们也知道。恒天然明白纸包不住火,而且这火随时会烧上身,所以他们督促三鹿向地方政府反映,结果地方政府没有反应;他们只好通过大使馆向新西兰政府汇报,搞到最后由那边的国家总理出面,北京才知道这事。自己家的家丑,还要国际交涉才能揭露,这是撤掉一个副市长能了事的么?相比而言,孟学农真是无辜啊。

外资不是好东西,但他们至少会衡量风险和收益。中国某些企业家和官员的伦理底线已经低到让人看不懂的地步,由道德问题转化为智商问题——或者,他们根本就是某些敌对民族派来的,要搞垮中国。

另外,新华社今天公布的抽检结果证明,掺三聚氰胺的不止三鹿一家,它最严重而已。这是全行业的肮脏,行内人清楚得很,当地相关官员也清楚的很,但此前没有人出来说话。因为奶企是纳税大户?有奶便是娘的公权,但愿你也被毒死。

周云蓬应该创作《中国孩子2》,以后还会有3、4、5……一直唱下去。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为了证明他们的铁石心肠,死到临头,让领导先走。我们知道这个国家没多少食品是安全的,我们吃,但麻烦不要对孩子下手,否则也不必搞计划生育。凡在中国生小孩的都要下地狱,人口自然就能控制住。

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问。应该会吧,因为中国人将继续屠戮自己的孩子,屠杀民族的未来,最终使世界变得干净一点。这样的愤怒像无尽的黑夜,平静,和缓,不动声色,笼罩一切,往13亿大脑里一点一点斟入绝望和血腥。
我希望末日那天,真的会有审判。

2008年9月16日星期二

心理常数

数字1到10之间,凭直觉马上选一个。
























你选的是7,对吧?至少我是。
此前两个月,我问了不同的人,绝大多数选了7。也有少数选5的,或者选8的,无一例外在回答前有迟疑。还有人回答后说,“其实第一个想到的是7,不知道为什么”,真是心思过分细密。
以前还看过一道测试题,我测起来神准,大家应该看过。
就是先让你心算几道简单的加法,然后问:12和5之间选一个数字。
你基本会选7。
然后再心算几道题,再问:心里想一种蔬菜。
你基本会选大白菜。
再心算几道题,然后催促你: “快!!!想出一种工具和一种颜色!”
你基本会想到红色的锤子。

以前我做到这里,感到非常震惊。近期看了Derren Brown的一系列魔术,再回头来看这类测试,发现也有原因可寻。

我先说说Brown令人崇拜的事迹。
他提前约了一名受试,让那人在纸条上写一个想要的物品。一周后,受试来到Brown精心安排的房间。房间里布满了鲜红的色彩,旋转的圆形;Brown在谈话时特意安排了很多“B”、“M”、“X”和“bai”、“cycle”的发音,每次发出这些音节时,就用手触碰受试的肘部(这是NLP里非常高阶的技巧:Anchoring)……
最后他问受试:你想要什么?
受试说:我想要一辆BMX牌子的红色bicycle。
他说,你掏出纸条看看,之前你想要什么。
纸条上写着:夹克。

回到前面的“神准”测试,可以找到很多类似的模式。
做很多简单心算,不是没原因的。它除了让你放松,还有个作用:当你在12和5之间选数字时,你会不自觉地想到5+7=12。
让你选蔬菜和工具时,由于大白菜和锤子是最典型、日常接触最多的(做题时我还在北京,如果在广州大概就选菜心了),所以自然会成为第一选项。
那么颜色为什么是红色?
答案不在字句里,而在那句催促:快!!!
连续3个感叹号,调起你紧张、兴奋的情绪。
而红色与此最为配合。

1到10之间,为什么多数人会选7?
有两件事提供了线索:
1、据说,对中国人进行测试,选7的概率较低。
2、我在谈话中发问,选7的概率比网上发问要低。
我猜想秘密就藏在阿拉伯数字的形状之间。1和10都含有“1”,与此最为接近、最容易联想到的,自然是“7”。我在网上发问时,故意用“一”和“十”,结果得到7的概率明显变小——汉字对形状进行了干扰。那些选择5、6、8的家伙,听到“10”的时候可能浮现出“十”的形象。
这猜想有个条件:西方人听见“10”,想到的就是“10”而极少是“ten”。因为据说在西方做测试,得到的答案非常统一。(Casie帮忙试一下)
我还想试试让人在2和10之间选,大概6和8会较为热门。


很多人做了我的测试后,反问我为什么是7。我说,可能是一种心理常数吧。光速有常数,地心引力有常数,人心也可能有。后来想想,人心哪有宇宙这样恒定呢?太多无意的信息、有意的暗示能够左右人心,而其中的机理仍是一串串谜团。正因为这样,它才成为亘古不变的战场,才如此让人神往。

2008年9月10日星期三

当时的老师

老师们,节日快乐。尽管你们中有些人已经不做老师,或者不在人世。

8月休假,和老同学聊起当年的老师,觉得他们记得真清楚,而我苦思冥想,却没有多深的印象。那帮人都曾是出名的混混,所谓不打不相识。比如初中的P同学,曾扬言要教训数学老师,后来被班主任严肃批评;这个班主任曾经也是混混,在课堂上讲述被砍时有啥感觉,使我们非常景仰……初中还有个慈眉善目的物理老师,资格老,德高望重,却在我上高中那年病死了。……你看,我的记忆多么潦草。

更早时候,碰到最特别的老师莫过于C。五年级时教我数学,此人微胖、皮肤黑,笑起来很阴阳古怪,行为更是惊世骇俗——如今想来,他是个恋童的gay。曾经当众把男生按到在桌面,用胡渣去磨人家的脸(亲眼见的),曾经把小男生叫到家里批改作业,并上下其手(听说的);更令人不齿的是,此人极为仇视女生,在课堂上抓住女孩的马尾辫往桌面撞。当年的我小眉眼长得像女孩,屡屡受牵连,但也从未受过骚扰,至今想来深感幸运。

我上高中以后,有次回老家在理发店见到他,听他叫我的名字,并自我介绍,我很平静地不去看那张脸。我不在乎每到他的课就要自动出去罚站,也不在乎他用沾满粉笔的手捏我的耳朵,这些事迹到了6年级就成为“抗战”的荣耀。我只是不屑。他带来反面的启蒙:在课堂上虐待女生的情景,使很多乖乖男生首次明白拳头的重要性,明白权威可能是坨屎。此外,也许正因为他,我才至今保持着对人类心理的好奇。

离开了草莽的小学和初中,高中的老师完全是另一派风貌。他们更加单纯、专注业务,透出一些知识味很浓的理想主义。其中也有走极端的,比如教物理的曾Sir,多年来一直是东山中学的传奇。只要他站在讲台上,你立刻会感到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焦灼气息,从他的眉眼散出。他会把最简单的原理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地讲,配合大量修辞手段和肢体动作,直到你坐立不安;其实下课铃早在15分钟前就响了,再晚点饭堂没菜、打洗澡水要排长队……由于教学进度过慢,他永远是东山中学的补课之王,常常在双休日违背学校规定私自上课,并且,听我当年的同学今天的曾Sir手下说,他愈发变本加厉,竟让某个班级在暑假提前回校,利用早已废弃的教室上课。但是你不得不佩服他,在他的物理世界里,他熟悉每根稻草,每只蜻蜓,每块砖石的裂纹;他能讲解基础的相对论。

毕业后我们找过曾Sir,甚至在开学时搬张凳子到教室后边,重新上他的课。他依然用各种古怪的比喻逗孩子们笑,依然用焦灼的眼光看着他们,仿佛要把生命都献出来。我想,他心里的乌托邦一定是片熊熊燃烧的土地,他想把火焰带给世人,却只能被绑在山上,被鹰啄食心脏——即使并没有人认同他的乌托邦。他是一根蜡烛,不幸怀有盗火者的梦想。

很多年以后,我发现各种各样的老师所教授的,要不已经遗忘,要不被我推翻,真正帮助我成长的其实是他们的个性。我超越他们,否定他们,也从中汲取养分。他们是灵魂的工程师吗?也许有些是,但我没有碰到过。他们只需要在寂寞和辛劳中坚守,就足以做我的老师。

The root of war

喜欢这句话,忍不住抄下来:

To prove his love for her, he climbed the highest mountain, swam the deepest ocean, and crossed the widest desert. But she left him - he was never home.

2008年9月2日星期二

Face to Face

在南都朋友的撺掇下,我注册了开心网。不到几个小时就后悔了。

我在他页面上找到几个同事,又在几个同事页面上找到更多朋友。与此同时,邮箱里还源源不断地拥入加好友的请求函。蔓延的速度比病毒还厉害……理论上,不管我在上边写了什么,全广州乃至全国的媒体圈内人都能看到,如果他们别有用心地寻找。

开心网还有校内网等等,都是模仿facebook。以前写web2.0的稿件,专门去了解过这类SNS(Social Network System)网站,它们的理论根基即是“六度空间”。似乎很早就从《读者》上看过,大意是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你都可以通过“朋友找朋友”的方式找到,并且只需经过6次。

这很强大,过度强大。所有强大的东西都应该受限制。今天办公室的小九不停地抱怨,说某个很讨厌的人居然通过豆瓣找到了她,她索性连blog都停写了。出于同样原因,我的blog不对同事公开,哪怕彼此再要好。这个圈子连通性太强,容易失去控制。

并不是说,你在网上写点生活情趣、工作心得,就会有志趣相投的陌生人来找你,然后变成朋友——如果有,那也是很少的。因为大家都在写,信息量太大,你的陌生朋友没这个时间来找。相反,能看到你页面的大都是对你不感兴趣,或者干脆就是难缠的人,他们常常很无聊或怀有别的动机。从概率上说,在SNS网站暴露自己很不划算。Blog就要安全很多,只要尽可能小众化;如果路人觉得喜欢,那是很令人高兴的巧合。

人际交往并没有那么简单,至今为止,人类最有效的沟通方式仍然是face to face,而facebook做不到。文字也好,图片也好,传递信息的能力都不如真实世界的衣着品味、肢体语言。我喜欢听到对方开始使用我的惯用词汇、不自觉地做出和我相似的表情,喜欢摊开的双手和指向我的脚尖,喜欢假装离开却回眸的探询,喜欢尴尬的沉默和低垂的眼皮,喜欢带有拒绝意味的微笑和紧抿的双唇。也许在发明语言之前,我们就是这样交流的,我们已经这样交流了上百万年。

如果你碰巧在SNS上撞到我,恭喜你中奖。奖品是请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