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泰国回来一直想写游记。写了七八成,很快又被工作打断,所以至今没发出。另一个原因是旅途中遇到了所谓的“door-opener”,有人为我打开某个领域的门,使我花了不少心思在里面,缺乏写作动力。
这要从泰国芭提雅海岸以远的格兰岛说起。那天旅行团的吴导带我们拜访了岛上的僧人,在山间简陋的庙宇里,大家坐下来跟僧人学打坐。吴导是华侨,祖籍梅州,可说是老乡;他同时是虔诚的佛教徒,整个旅途中讲了不少道理,妙趣横生,丝毫没有传教的味道。
他的话让我印象深刻:打坐就是让你静下来。开始你会觉得很烦躁,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跑来跑去。没关系,让它跑,等于是电脑在删除资料,把没用的东西扔掉。删完以后你就清静了,清静才能产生智慧。腿发麻也不要紧,佛教里说,腿麻的时候有十个魔女在诱惑你,要坚持住……
这就是典型的door-opener说的话。简单,直白,颠覆观念。回想尚不漫长的人生,生活方式与此多么不同。过去的27年里,我的基本观念之一就是“生活是空虚无聊的,必须找到意义去填满它”,因此要不断寻找新鲜刺激,追求新的学问。看上去很上进,实质上却类似一种强迫症,和网瘾麻将瘾是一回事。如果有一段时间没有新东西可以学,会感到很烦躁;坐公车时耳朵里没塞mp4,就会分析对面那几张脸。
“学习”一贯有着极为正面的形象,但它也可以是心魔。它压榨你的精力,架空你的人生意义。埋头在专著里的头颅,和沉湎在网络游戏的大脑一样迷失方向,它貌似让你更强大,暗地里让你贬低自己,一旦面对“空白”就感到惶惶不可终日。以前的老师陈平说,knowledge is power, knowledge is also burden——他说的是“知识扼杀创新”,但这句话也可以用作本文的注解。我身边也有这样的同事,两人都会抱怨:为什么看了这么多书,得到了很多乐趣,却仍无法驱赶偶尔袭来的空虚。
很多人知道自己有瘾,活得很奔波,她们(女性为主)会尝试普拉提、瑜伽,也学习打坐。但她们大都误解打坐:要有蜡烛、音乐甚至香氛。这都是有害的。打坐的意义在于像捆住你的手脚一样捆住你的心神,尽可能摒弃外界刺激,让躁动的心神学会安静。双腿盘坐能压迫静脉,降低心率,躯干正直可以防止心神涣散,耐心地等烦躁过去,就会看到生命的空白其实无比丰富。那些听着音乐打坐的,不过是摆了一种姿势听音乐而已。
要达到吴导说的清静,应该要很长时间的修炼,至少我现在毫无感觉。又听说打坐到了一定水平,会看到可怖的魔鬼形像或者光辉灿烂的菩萨,不管难看还是美丽,都应该不打压、不追随,因为“凡有相者皆虚妄”——听起来很有趣。从脑科学上看,这可能是通过打坐抑制五羟色胺的分泌,使神经信号不受管制地冲击大脑,引起幻觉。
作为无神论者,我把佛教理解为人类系统地运用幻觉来“认知”(或者说创造)另一个世界,唯有身在彼界,此生的问题才能得到解答。用《黑客帝国》的作类比,佛的国度就好像“Zion”,所谓成佛悟道者,就是通过打坐等方式认识到类似Zion的“本来面貌”。只不过佛的国度有因果轮回、有三千世界,而Zion里的人类不过是被密封在铁舱里头顶插了根导管的可怜虫。人类宗教建立在大脑分泌的基础上,同时,我们看到的世界之所以是这样子,也是基于大脑常态的分泌模式。
我不打算颠覆自己所理解的世界,也不觉得有必要看见魔鬼或菩萨。不过我很愿意看看自己生命的空白,并且知道它并不空虚无聊,因此可以放慢脚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两周的尝试都有好效果。这是泰国之行得到的最宝贵的财富。
PS:学打坐要去网上看两段视频,一段由南怀瑾示范,一段由圣严法师讲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