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断续续才写完,一口气贴了吧。
第一印象
23日那天下午,飞机抵达素旺纳普机场,时间往前调一小时。这里曾在去年11月被“黄衫军”占领,使旅游业元气大伤。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泰旅局也不会一口气请400多个记者过去。
机场的内墙粗糙朴素,好像很旧的样子,其实是近年才启用的。导游说,机场规划了40多年,做出来大家都不满意。原因之一是太长了,内部来往不便;之二是厕所太少,因为泰国人喜欢全家人倾巢出动来送机,碰上内急很麻烦。
泰旅局安排了“金宝旅游公司”的两名导游。一名姓吴,祖籍梅州,泰国出生泰国长大,讲一口台普,说是台湾团带得太多的缘故;一名姓谢,祖籍福建惠安,说起话来有点害羞。到了芭提雅才发现谢导能讲客家话。
很快就到了曼谷。
道路狭窄,车辆拥堵,不过远没有广州壮观。路面跑的都是日本车,丰田在此备受推崇;据说这里的欧洲车反而不如日本车耐用。
等在路上的还有摩托车、“嘟嘟车”,后者是简陋的敞篷三轮摩托,老外尤为喜欢。导游告诫,乘坐时身体要软趴趴地放松,手要抓稳,不然几个街角甩下来,人就不知道哪里去了,最好还是别坐。
很堵车,却没人鸣喇叭。泰国人的内敛和隐忍世界闻名,路上有个磕磕碰碰,大家都不吵闹。这个社会着力避免冲突,传统上认为冲突会招来神灵的不满,现在还多了个顾忌:泰国可以合法持枪,吵架搞不好有生命危险。
路面很干净。沿街总是看到小摊贩,卖水果啊烧烤啊,非常熟悉的感觉。和广州不同的是,小摊贩不会把地面搞得乱七八糟;和广州相同的是,吃了他们的东西,颇有机会闹肚子。
曼谷的公交车经常不关车门,很容易掉下车。这是因为曼谷太阳很辣,空气潮湿,公交车的空调又经常坏,不开门大家会窒息。我心想要是挤得跟269路车似的,一开门岂不人都弹出来了?
在曼谷工作的大学毕业生一出来平均工资有8000泰铢,折合人民币两千多,比广州略高,但在曼谷还是过得很辛苦,因为交通、租房都很贵。坐空铁只一站就收费15泰铢,等于人民币3块多。
成本更高的是时间。通常早上8点要进办公室,上班族五六点起床,路上要花两小时左右。他们可以在烈日和暴雨下默默等车,隐忍,再隐忍;有车一族喜欢在车里装个迷你小厕所,以前干脆直接在方向盘下边放个尿桶……下班时间在下午3点,到了夜晚9点,绝大多数商店都关门了,只剩酒吧街上那些针对外国游客的小店。
住的酒店挺好,门口就有空铁站。一些细节搞得人手忙脚乱:进电梯要插一下门卡,才能按相应楼层;洗脸池的排水盖揭不开;洗澡没地方挂衣服;卫生间插座诡异至极,吹风机插头一进去,啪一声房间电视就断电了;早餐的面包炉分1至10档,1档是最热的,害我把吐司烤成焦炭;咖啡机装满杯子后不会自动停,找“esc”找了半天……
大城古都
到达泰国的第二天,原本上午是发布会,下午去参观大皇宫。后来要赴会致辞的泰国总理行程有变,发布会推到下午;大皇宫也因为红杉军示威,导游担心交通拥堵而取消。
那天我们去的是大城古都。一处离曼谷市区很近的历史遗迹,很少有中国人去,大概因为旅行社从中得不到什么利润。
发布会要求西装革履。我穿得像个推销员,在废墟里走来走去。头顶太阳毒如猛虎,我觉得小宇宙要爆发了。
泰国自立国以来,共经历四个王朝。大城王朝是第二个,也是泰国最强盛、战事最频繁的一段时光。古都建成于500多年前,毁于两百多年前的大火。当时邻国缅甸入侵,长驱直入打到首都,看到佛塔上都镶着金,又没时间一块块撬出来,干脆用火去烧,金块就自己往下掉。
这段历史在我们听来实在是小儿科。两千多年前,我们就烧过阿房宫,一百多年前我们的圆明园又被烧掉。当年的盛况已经无从追忆。
至少大城古都的形骸还立在那里。红土泥砖裸露着,佛塔歪斜,墙壁倾倒,佛像砍头去尾,看着也有几分心疼。
时间回到300多年前,当时的大城王朝如日中天,一名叫郑镛的人从今天的广东澄海一带跑到泰国(时称暹罗),娶了当地女子,生下儿子郑信。郑镛死后,郑信被一名大臣收养,后来成为将军。
大城古都覆灭之际,郑信率兵抵抗。有一次他放火炮抗敌,居然被几个妃子投诉到皇帝那里,说郑信吓到她们了,皇帝把他叫去写检讨。郑信心想这仗是没法打了,带一支人马突围。古都覆灭后,昏庸的皇帝死了,郑信招兵买马重新杀回去,把缅甸人赶出泰国,后来成为第三个王朝的国王。
正是在郑信当权的时候,很多潮汕人到了泰国,很多地方的中文译名(包括“暹罗”)都是用潮州话译过来的,普通话念起来和原音差别很大。
有人说后来郑信疯掉了,至少是有点精神问题,变得刚愎自用。他当了15年皇帝就被属下推翻,一同倒下的还有整个第三王朝。泰国从此开始了拉玛王朝时代,一直持续至今。
国王与人民
拉玛王朝的九世王无处不在。
在泰铢上,在街角,在大厦入口处,在公路旁高耸的牌子上,到处可以看到普密蓬国王的身影。我们一进泰国就被告诫,绝不可以对国王不敬。
听说有一次,一个法国人因为付账的问题跟服务生吵架,头脑发热了就用脚去踩钞票。结果旁边一个泰国人冲上来就踢。如果你欺负泰国人,他可能给你陪笑脸,心里盘算着怎么离开;但如果你用脚去踩国王的头像,他会跟你拼命。泰国监狱里总是蹲着“亵渎王室”而被收监的外国人,这一点很受西方国家诟病。
这个带着眼镜,眉目温文尔雅的国王在瑞士长大,今天已经80多岁了。他会说流利的法语和德语,酷爱爵士乐,自己也是一名杰出的音乐家。可惜我在泰国没有机会去音像店,不知哪里能找到他的CD。
黄色是王室的颜色。普密蓬国王庆生时,全泰国都会穿着黄衣出来。封闭机场的“黄衫军”也看中了这一点,希望穿黄衫能得到人民的承认,其实国王是不问政事的。
拉玛王朝的国王,大都得到人民的爱戴。最有名的可算五世王朱拉隆功,从他开始设立学校,建立现代军队,改革政治体制,使本国社会与西方文明接轨,并通过杰出的外交手段在乱世中保全了泰国——东南亚地区唯一没有沦为殖民地的,只有泰国。
泰国唯一以人名命名的大学是“朱拉隆功大学”,地位大概等于中国的北京大学。现任总理阿披实的妻子就在这所学校任教,貌似阿总从政前也在那教过一段时间的书。
朱拉隆功小时候,跟随一个从新加坡请来的英国女教师学习英语,这个女教师回国就写了一本《国王与我》的小说,后来被拍成电影《安娜与国王》,由发哥主演。这部电影因为对王室不敬,且与历史事实不符,在泰国就成了禁片。不过电影在泰国以外播放,王室也不会出来抗议。
泰国人喜欢喝冰水。但在四世王的时候,泰国人还没见过冰块。这个故事是导游讲的。四世王时期,一名大臣去新加坡出差,当时英国人在那里建了一座制冰厂。大臣觉得冰块很神奇,就用冰桶装了一块巨大的冰运回泰国,回到时冰块已经变成足球大小了。
国王大受触动,马上吩咐召来曼谷的市民,在王宫广场上展示冰块。他告诉人们:“社会变了,以前我们做不到的事,外面的人可以做到。”
我记得《百年孤独》的开头有类似的情节。冰块在炎热地带的首次亮相总是令人震惊。重点是,一个小国的君主能在小小的冰块上看到时代变迁,真是了不起。紫禁城里收藏了那么多西洋货,可曾触动过深宫里的大清王室?
王室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泰国党派众多,经常发生政变,军人时不时跑出来废掉总理,但这不会造成对公众的伤害,更不会产生内战。王室在和平时期是国家形象的代表,塑造人民的举止和气质;政局动荡时,又是稳住人心的“另一条腿”,让政治斗争不至于搞垮国家。不过,王室本身也像块冰,在历史里一个接一个地融化掉。
阿披实和他信
从大城古都回来,大巴开到曼谷最豪华的商业地带。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堪比深圳。新闻发布会就在“central world”大厦里开。
还没开始,大厅外面就热闹非凡。各国记者来来往往,水泄不通。主办方在现场设了按摩椅,可以试几下泰式按摩。
发布会的内容主要是,泰国在未来3月内免除签注费用,并有一系列旅游项目可推介。原本第一个要发言的阿披实总理没有到场,此时他在为东盟会议作最后准备。大家都以为他不来了,没想到发言结束后五分钟,他突然赶到会场。
帅。实在是帅啊。身材匀称,眉清目秀,笑起来仿佛阳光普照,立马成为全场明星。他的发言大意是说,去年11月的机场关闭事件绝不会再演,你们也看到今天的示威对曼谷没有造成影响,请告诉游客,泰国是安全的。
发布会的内容没有出现在第二天的曼谷邮报上,那天的头版头条是《阿披实正面迎击抗议》。就在开会的当口,他信的支持者“红衫军”把总理府围得严严实实。阿披实说,如果示威者没有带武器,他就会步行进入总理府。事情确实如此:当天早晨,红衫军给阿披实开了一条路,示威归示威,不让人家上班也不好。
泰国的政治力量,一派以他信为首,支持者为“红衫军”,以前叫泰爱泰党,后来变为人民力量党。他们主张开放和公平,政策向对中下阶层倾斜。这引起国内一些大亨的不满,一个媒体大亨牵头组成“人民民主同盟”的民间组织(跟中国的民盟同名,但没有关连),也就是黄衫军,要把他信赶下台。
2006年军人政变后,他信流亡海外(具体是在英国买球队玩儿,请参考NHK纪录片《沸腾都市》伦敦卷),他的亲信沙马接任总理。沙马很好玩,喜欢美食,当总理还跑去主持电视烹饪节目,结果被裁定违宪,从此下台。沙马之后上台的是颂猜,也是他信这一派的人。
去年年底,人民力量党因为分裂而受创,民主党趁机拉拢力量,用“选举舞弊罪”把颂猜赶下台,人民力量党因此解散。当时颂猜还在国外,急匆匆要回国,黄衫军就跑到机场去堵他,因此发生了11月的机场关闭事件,给旅游业造成的损失超过印尼海啸。
去年12月中旬,以阿披实为首的民主党上台,得到民盟黄衫军的支持。这一派力量倾向精英阶层。看看阿披实的背景吧:英国长大,中学念伊顿公学,大学在牛津,长得帅又能当总理,一个人精英到这份上,人生也没啥意思了。
政治观察家们担心,年轻的阿披实搞不定泰国政局——这个精英都没去北部看过穷人呢。不过也有人说,民主党党内大把牛人,可以帮他稳住阵脚。
佛
两个导游都很好玩。相对来说,吴导口水丰富若悬河,极富教育意义。
吴导总是重复一句话:不要想太多,转眼天就亮。开始还以为是泰国民谚,后来才知道是个悲伤且吓人的故事。
他说,以前带个台湾团,里面有个妇女总是唠叨这句话。此前她有天醒来,发现睡在旁边的丈夫已经凉了,受不了打击,赶紧跑到泰国去散心。“不要想太多”,她天天提醒自己,不然每天无法入睡。生老病死的事,似乎特别适合在泰国思考。
到了芭提雅,大家都没怎么玩海滩,被吴导用快艇拉到格兰岛去。我从没见过那么美丽的海滩,眼睛都发直了,可是很快就被吴导用土客车往山里拉。
岛上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的僧人曾云游四方,有一天到了格兰岛,当地人送饭上去时,发现他死了。当地人为他举行葬礼。可是在葬礼上,他又活过来了。
这都是吴导转述村民讲的故事,姑且听之吧。我们坐车到了传奇僧人的木屋前,顺着旁边的石级往上走。山顶有口井,说是最早在此修行的僧人曾遇佛祖托梦,说山上缺水;于是僧人就用黑石围了小小一口井,说来奇怪,几年后这个岛就变绿了。那个僧人葬在离水井30米外,小小的石坟,大家都去鞠躬。
下山时,我和南方网的同行走在最前。刚刚走到小木屋处,突然听见诵经的声音,仿佛敲钟一样清凉、镇定,在寂静的山林里如同天籁。开土客车的大妈虔诚地坐在路边,双腿呈经典的后盘状,两手合十。我们也坐下来静静地听。直到谢导喊我们进屋里去。
僧人面相庄严,不是我想象中的仙风道骨。眉心深深的沟纹和嘴角凸起的肌肉,是达尔文所说的“muscle of difficulty”,长期专注地对抗困难而形成的。他一定对自己很严厉。打坐的时候他给我们讲法,不过具体内容忘光了。
曼谷市区也有很多可以拜的。最有名的是四面佛,传说极为灵验。前几年有个人神经病,拿个斧子把四面佛砸碎,结果被当场打死。我们开完发布会后,从central world只走了200米就找到这尊佛,神像安置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圈了个两三百平米的地方,香火鼎盛。我们还碰到两个马来西亚的华人伯伯,说是每年都要来拜一次。
一束香20铢,送两个小花环(跟国内寺庙比实在太便宜了)。卖香的还会提醒你:一束就够了,要想退钱随时可以(跟国内寺庙比实在太朴实了)。我嫌泰铢没地方花,买了两束来拜,可是想来想去好像也没啥求人家的,就祝自己和家里人身体健康,把香奉上了。 在市中心瞎逛,发现很多神佛都身处闹市,比如在伊势丹商场门口,香火也很旺。最现代的商业和最传统的信仰放在一起,泰国人怎么就安之若素呢?
和中国一样,多数泰国人的信仰其实是歪曲过的佛教。他们更迷信各种神灵,准确地测算良辰佳日吉时,倒是宗教界的高层人士行事不大顾忌这些。底层人民比如小毛贼,入室盗窃后要在屋里烧香安抚守护神,保佑自己顺利逃走——他们一点也不觉得这太拖延时间,反而容易被逮住。听说社会文化发展后,小偷逐步开化,这类仪式也越来越少了。
人妖与酒吧
行程里本来有Alcaza的人妖表演,后来莫名其妙地取消了。泰旅局的官员说,以前人妖宣传得太多,把国家形象搞坏了,泰国人一到国外人家就向他打听“lady boy”的种种。确实,泰国以前给我的印象一直是阴阳怪气。
这次最终没看成人妖,只在芭提雅的步行街上见到一两个,身材火辣得无比夸张。不过一想到这尤物有小jj(或者残留物),恶心得直想吐。
我们问吴导有关人妖的起源。他说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有空再讲。最后他还是没讲。不过听谢导说,是宫廷里某些变态的家伙搞出来的——所以王室也不一定总是好东西,只要某人把变态的东西弄成时尚,社会就遭殃了,不是糟蹋男人就是缠女人的脚。
芭提雅的色情伴游小姐很多,擦肩而过时细瞄了几眼,发现都是皮肤太老,毛孔又大,也就西方人才不在乎。酒吧门口穿短裙的姑娘身材极普通,化妆毫无水准,服装搭配一塌糊涂……这双眼睛真不该来这逛。(导游还说某些酒吧门没关严时有好看的,我才没这胃口。)
同行的八戒很惨,街边的男色酒吧不断招徕她,好像她脸上挂着饥渴的样子,令她无比窘迫。居然还有人冲我招呼,拜托,难道是在拉壮丁吗?
在世界各国人民争相来泡吧的天堂,我什么吧也没泡,回到报社不知怎么回答大家坏坏的问题。那些酒吧里,没有任何人愿意把任何事情做好,连色情都色情地那么不专业、不地道,拉一堆没有情调不懂调情的村姑就来做吧女,搞什么搞,这是态度问题。
话说回来,芭提雅的步行街本来就无需专业。它供西方社会的底层民众泄欲,供封闭国家的民众猎奇,这些人只在乎价钱。某台的同行一溜烟就消失在小巷里,真正的“a go go”都在巷子深处,可我不相信他看的玩意有什么爽;好玩的是人家还号称极度信佛。
我并不是说信佛的人就不能找乐子。很多人觉得这个佛教国家有这么淫邪的东西,很是矛盾。其实佛教并没有传教的传统,爱信不信,放纵心神是个人自由,因此堕入地狱也是因果报应,所以没有禁止的必要;佛教徒要六根清净,并不是靠压抑或者阉割自己来完成,而应是开悟的结果。
以前看《宫本武藏》,网上评论大都说受不了泽庵和尚——此人身为有名的僧人,公然饮酒作乐,还醉倒在女人怀里。这我倒是很能理解:一个人开悟了,欲望消失了,即使醉倒在女人怀里也能心怀不乱,只取欢乐而不取欲念,境界岂不更高吗?不过这在泰国是不可能出现的,泰国僧侣要是不小心被女人碰到了,就要举行复杂的净化仪式……
离开
前面说过机场很鬼狭长。我为了找国王的CD,来回起码跑了一公里。结果还是没找到。
大家道别几句就走了,没什么可留恋的。正像吴导教育的,不要贪,不要爱,不要迷。我坐在飞机上,只觉得心里有股甜甜的浪在涌。
很高兴,在环游世界的梦想里,泰国成为我的第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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