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回家,把老照片翻出来看。
像绝大多数家庭一样,那些纸片被杂七杂八地堆在一起,从来没人整理,没人记起。偶尔打开橱柜,也都是取架子上的书。看完Paul Ekman的《unmasking the face》后,我一直觉得应该回家看照片,试试这双更富经验的眼睛,能否把家庭史看得更真切?
我看到了很多,印象最深的是我妈。
有一张她们姐妹三人的合影,大概是16岁左右拍摄的,妈有明显的“真实微笑”,眼部括约肌收缩产生眼纹,嘴部放松并露出牙齿;其他两人的微笑仅限于嘴角,双唇紧闭,脸颊肌肉紧张地向后拉,眼部没有笑意,这是为了照相而假装的微笑。妈的笑容几乎贯穿每张照片,仅有例外两个时期,一个是生下我不久,劳累得又黑又瘦;一个是她去日本旅游期间(正是和我陷入战争的年头),她站在东京街头,面带愁容。
如果不是这番比较,我不会意识到她为何有公认的幸福生活,仿佛万事顺风顺水,处处有贵人相助——部分原因在她温和而放松的个性,这在经过很多苦难的父辈里,实在不多见。这么多年里,我竟第一次觉得她如此不同寻常。
另一个特征是我妈双腿分立的距离。在县财政局时,距离为与肩同宽,这是所有时期里最宽的,通常是一种力量、控制感的显示。我猜想那是她心气最高的时候,打击一般就在这时来临;随后她遇上了职场最大的挫折,被一手培养起来的人背叛,令她至今耿耿于怀。后来的照片里,她双腿趋向并拢,显示出历练后的平和。
相比之下我爸的照片就比较少,还没按时期整理出来,以后再弄。
我对小姨父仅有的几张照片很花功夫,想看看这个出国后就抛弃家庭的男人,脸上到底有没有线索可寻。可是很失望,他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躲在粗框眼镜后,眼神涣散地看镜头,冷静而瘦削,仿佛一阵秋风。那大概是在1985年。
分析自己最容易带偏见。主观上,我想说这是个浑然天成的宝宝,长成个伶俐捣蛋的小男孩,然 后是个奋发上进的少年……客观上,只有前一部分的描述是正确的。我想把手伸进照片里,捏捏那张小脸——我的脸居然曾经那么圆润。这种完美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小学六年级,直到那时,比班上平均身高矮一个头的我仍有放松而自得的笑容。这是自信心来源于长辈的阶段,受宠的孩子有得意忘形的权利。
随后的初中是阴郁的时代。我在厦门、在北京旅游时的照片,黑瘦得跟难民似的,一点笑容也没有,上眼皮往下盖,像是初期的悲伤或者单纯的疲惫。在一张图片里我单手叉腰,然而虎口向下,显示出内心的无力;如果我手里拿了东西,一定是横在身体前面,形成某种防御(这一姿势在以后的照片里仍偶尔出现,可见影响之深)。站立的双脚则总是并拢。
到了高中,笑容依然罕见,肢体语言却有了变化。我开始把短袖子拉到肩膀上,双腿分立超过肩宽,如果附近有可以踏上去的东西比如石块或者台阶,一定有一只脚踩在上边。那是因为换了一所学校,通过体育找回了对人生的控制感。
还有很多人物,认识和不认识的,形成盘根错节的家族网络。通过照片理清他们的故事,大概会很有趣。趁老一辈都还记忆清晰,要赶紧完成。

1 评论:
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你的形象,是辩论赛那次,白色V领T恤,阳光的笑容,健朗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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