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9日星期六

鬼神

我爸最近身体不好,老咳嗽。他单位一个阿姨信鬼神,就去问附近镇上一个灵媒。结果是,我妈的奶奶在地下“搞搞阵”,因为有一年祭祖时没到她坟头。这位老人过世早,我家没一个人见过她,但这不妨碍她在泉下认识我全家。外婆还记得她的名字,丘眉,文革期间因为外公被批斗,外婆给外公寄钱都是寄到她名下。
鬼神的世界看不见,摸不着,可是灵媒们就是能够说准。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连续几天大哭,哭到脸发青;妈跟外婆觉得不对,也去问,灵媒说是“大井吃小井”,原来家附近有口井,我妈抱着我从那里经过,井神跟我要东西吃。解决方法很简单,当晚外婆带了一碗面,上面放俩荷包蛋,到井边磕头,第二天我就消停了。我妈讲这个故事,反复讲了好多年。
还有一次,外婆张罗给上一辈先人做了墓地,据说那一辈还有几个很小就夭折的亡灵,眼红作祟,让外婆大病一场。后来作法驱了邪,人很快就好了。
我爸又说,前一阵子几兄弟去“关”爷爷,所谓“关”就是在仪式上请灵魂附在灵媒上,进行阴阳对话。爸说,那语气,那笑声,无一不像爽朗的老爷子。老爷子说那边一切都好,不用牵挂。


本来现代人越来越不信鬼神。但我这么多年来,每次回到这个日新月异的小县城,都发现鬼神的世界还和现世息息相关。阴阳两界相似,都有嫉妒、猜忌和斗争,唯一不同的是现世人不了解鬼神,鬼神却对现世了如指掌。为什么会这样?现世有那么多样的文化和制度,对鬼神界也有对应的地图吗?
说有鬼神,理论上无法自圆其说,引出问号千万;说没有鬼神,身边的经历却无比雄辩,同样令人不解。即使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在切身问题上遭遇鬼神时,也免不了放下现代社会灌输的信念,遵从灵媒指引。


Derren Brown对此有一套解释。他曾经拍过一个节目叫《Missiah》,扮成各种有超能力的人,去挑战各超自然领域的名人。他拿个“梦境记录器”让人放在枕头里,几天后用记录器读取人家的梦,准确描述出梦境内容;他背对着俩夫妇站立,让他们随便一人上前触摸自己的背部,然后用“感应”说出了身后人的疾病史;他扮成灵媒和一群人交谈,很快说出了死者与生者的种种细节,仿佛灵魂真的在他身边。最神奇的是“instant convertion”,他找来一群不信教的大学生,用手掌放在某人脸颊旁,引发了她的“神秘体验”,当场把无神论者改造成基督徒……
每次,Derren都会说一句话:“如果他们问我是不是真的,我会告诉他们,这只不过是心理技巧罢了,没有什么超能力;但他们从来不问。”
也许世上有一套庞大而精密的“灵媒技术”,秘密相传,用心理技巧为世人提供一个子虚乌有的“鬼神世界”。类似教材真的有,比如《full fact book of cold reading》,问题是Derren和我们县里的灵媒所达到的效果,并非教材上那些简单技巧可以实现。
所以,我很难相信那些灵媒都在玩弄心理技巧。他们都是村里没受啥教育的人,没有任何途径接触人口统计学,不熟悉表情和肢体语言分析,但他们能说出某个被诅咒的人家大门底下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衣橱里有个抹不掉的手印,他们总是在概率极小的情况下一语中的。他们怎么能像才华横溢的Derren那样令人毛骨悚然呢?如果只是心理技巧而已,千千万万的灵媒怎么能在数百年里一直守住秘密?


又或者,灵媒的秘密是世人帮忙守住的。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活在逻辑的世界,太冷。所以,那个信神的阿姨会从衣橱杂乱的天然纹理里,主观地寻找出一只手印来,这可以帮她解除现实的忧虑。如果有动机,你也许很容易从白云的轮廓中找出一只兔子。
我有动机相信after life,这让人生不会抱有太多遗憾,并使人有勇气面对死亡。如果老爷子能在现世附体,我就有机会问他,怎么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1 条评论:

匿名 说...

可怜夜半虚前席......